祖母一生善良、仁慈、勤劳、坚忍……,我们那里的人都这么说。就是这个人人称赞的人,在她的一生里,却屡有离奇出格的举止,又被我们那里的人叫做“癫婆”。
没有人知道终其一生,为什么每隔几年十几年,她就会莫名其妙地离家出走,一次次地逃离,最后终于成功地在这个世界消失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我们那里的人说,这就是“命”。
只有我知道,命中注定这个说法,或许不是祖母一生的答案。
1
第一次出走那年,祖母十五岁。
那个冬日的傍晚,祖母坐在门槛上,看管自己的三个弟弟。今天的天黑得仿佛有些早。往常这个时候还有一丝微明。残阳西照,在远山背后透出一片光辉,斜射上天,向西的天空就亮堂起来。地上万物影影绰绰。
以前没有怎么在意,但是太阳好像没有这么快下山,它总会在西边的群山背后停留一阵。但是今天,它好像省略了这个过程,直接就坠了下去。至少,对她来说是如此。
她的父亲和母亲下午就没有回来。有人带回口信,说母亲说的,让她带好三个弟弟。捎信人只说了这一句,掉头就走了。她怔了一阵,追上去问:没有别的话了吗?捎信人说,没有了,你母只说了这一句。她在原地站了一阵,回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问父亲、母亲去了哪里。但捎信人已经走远了。
其实不用问,她也知道父亲、母亲去了哪里。但是她不能确定具体的地方。斗争大会往往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,今晚在围子坪,明晚在红斗湾,后晚可能就换到炮马滩了。除非有人通知,但通知也仅及于参加斗争大会的群众和斗争对象,像她这样的斗争对象的子女一般不在通知范围之内。
她慢慢地往回走。惊惧如影随形,浸泡着她。母亲捎回的那句话里满含不祥。这么些年来,父亲和母亲参加了不少的斗争大会,却从来没有捎回这样的口信。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充满悬念的等待:在打开房门之前,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即将见到的是父母的尸体,还是活人。但是,没有哪次像这次这样:结果好像提前告知了,或者说,悬念被事先设置了前提。
三个弟弟在门槛上坐成一排,眼巴巴地望着她。大弟弟接替了她的位置,搂住了二弟和三弟,看见她回来,大弟弟溜了下来,依旧坐在门槛前的蒲团上。她从大弟弟身边跨过,在门槛上慢慢坐下,搂住了他们,没有说话,也没有问他们肚子饿不饿。大门朝西,隔河相望,很远的地方,就是连绵起伏的群山,她曾经指着夕阳下的群山剪影,告诉弟弟们传说中的卧佛在哪一段。太阳就在那里下沉,然后把大地交给黑暗。
夜半时分下起了大雪。几十年前的我们那里,每年冬天都要下雪,远不像现在,几年都看不见一片雪花。父亲和母亲回来,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。她和三个弟弟还有门槛上坐着。三个男孩已经睡着了,倚在她身上。父亲把睡着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抱回屋里,放在床上。她这才觉得浑身都麻木僵硬了,站不起来。父亲扶了一把,将她搀回屋里。她看着自己的父母,他们看起来是欣喜的,身上没有伤痕,比以前的那些回还好些。
她听见父亲在对母亲说,明天过了就好了。
这个晚上她合衣而卧,没有睡实。家里现在住的地方是以前的厨房和一间偏房,偏房隔了开来,就成了一家人栖身的地方。这种房子木头做柱,中间用竹篾夹成板壁,然后用粘土混和铡成寸把长的稻草,糊在竹篾的墙壁两面。墙壁不隔音。她听见父亲母亲也没有睡好,翻了一夜的身。直到天快亮时,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她是被外面的喧闹吵醒的。她翻身爬起,趿上鞋,跌跌撞撞地往大门扑去。大门开着,她的三个弟弟站在门边,无声地望着远处的宕渠河。她扑到门边,看见外面好大的雪,铺天盖地的白,地上足有一尺来厚。河两岸站满了人,不远处的石桥上也有。有人缩着膀子,双手交叠,神情木然地望着塘里;也有人三五成群,对着另外的人指指点点;还有的人兴奋异常,锐声叫唤,仿佛过年。她赤着脚,踩着厚厚的积雪走了过去。
河面上浮了人,有十几个。水不深,个矮的女人才淹到颈部;高一点的男人,只到胸膛下面。尽管如此,冬季臃肿的衣服使人看起来还是像漂浮着。每个人的手都绑了长长的绳子,绳子的另两端握在两岸的人们手里。他们像被人驱赶的鸭子,东倒西歪,七零八落,被人从河的这一边拽到那一边,然后再拉回来。有几条绳子缠绕一起,岸上的人们指挥他们绕来绕去,以解开缠绕。没有人能停下来,河两岸和桥上的人们配合默契,看见某人停了下来,就拽动手中的绳子。哪里还有没破的冰层,他们就被拽往哪里。在一河的嚓嚓声里,岸上的人们快意地笑着,一冬的疲劳烟消云散。
她看见了自己的父母,还有三伯。
这个世界终归是温暖的,善终有善报。很多年后,在那些漫漫长夜里,病愈时期的祖母对与她相依为命的我说。她的父亲救济、帮补、教育过的人们,没有拽一下他和母亲的绳子。尽管做过校长,当过伪保长,但一生为善从未与人结怨的父亲最先被人们放回家,母亲自然也跟着放了。他们已经冻得走不动了,有人把他们抬了回来,脱掉湿透的衣服,放在床上,堆上厚厚的棉被,嘱咐她赶快熬红糖姜汤。
而她的三伯就没有这份幸运。他倒在隆冬的河里,人们把他捞上来时,已经僵硬了。
她越来越沉默。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场景下一次何时出现,也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倒下的是谁,更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何时结束。她也不例外。最坏的结果,她还没有看到。三伯那样的结局,还不算最坏的。她在想如果那一天到来,这个家会怎么样?她还有三个弟弟。他们中最大的才十二岁,而最小的只有三岁。她不敢想象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她和三个年幼的弟弟,会是怎样一番情景。
她双手抱膝,坐在河边的石板上,静静地想。
河滩里这条长长的石板上,每一寸都留下过她的足迹。上下两里地内,只有这个地方裸露出一溜坚硬的石板来,斜插入水,让人们在上面洗濯。附近有几个村子,人多,逢上拥挤的时候,往往人挨着人,挥洒不开。她望着人们砸出来的冰洞。洞里有鱼,不时冒出一两条来,吐几个汽泡,又沉了下去。曾经被父亲他们破开的冰层又冻结了,看不出一丝痕迹。
往上或往下,就长了芦苇,连绵不绝,一眼望不到头尾。秋天的时候,纷纷扬扬的芦苇花掉进江里,随水而去。有人说,芦苇往下一直到了这条河的尽头,在另一条河边又接上了。她想,那得有几百上千里吧。
她站起身来,顺着河岸走了下去。
十天后,她被人送回家来。没有人知道这十天里她到底遭遇了什么。她沿着那一弯江水到底走了多远;在那连天的荒草河岸,一位青春少女如何度过那漫天的黑暗;风里雨中,她何处栖身?有没有受到伤害?所有的一切,都没有人知道。她不说话,任凭谁问都一言不发。农会会长提议批斗她,但被武装委员阻止了。
从那时起,她就被人叫做“癫婆”。整整一年,她都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。她仿佛痴了,眼神空洞、迷离,茫然无措,盯住一个物事就不转眼。路上逢着人和她打招呼,要等到那人走了老远,她才仿佛省起,看着那人的背影,呆呆地笑着,像是回应。就连她的父亲和母亲也不曾让她开过口。饭做好后端上桌来,给父母弟弟们盛好,她就坐在桌边,低头看着地面,直到父母弟弟吃饭,她才端起碗来。夜里她也不再开口哄弟弟。她安慰的方式就是紧紧搂住他们。母亲说自己连累了女儿,哭着要去死,她泪流满面,跪在地下,抱住母亲双膝,依旧没有说一个字。
祖母后来告诉我,她不恨那些站在河边的人,不管他们有没有拉绳子。说到底,他们和泡在冰水里的我的外曾祖父母其实没有深仇大恨,许多人还受过外曾祖父的恩惠。他们和她的父亲、母亲、她自己一样,站在那些湍如激流的年月,任由潮水冲击,身不由己,无力靠岸。这和爱恨恩怨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。就像祖母当年的沉默。众声喧哗里,因为沉默,祖母就成了异类,成为我们那里的癫婆。
很多年后,我才知道,祖母当年沿着宕渠河走了一百余里,直到被查问证明的人抓住。事实上,祖母当年并不知道宕渠河流了几百里,然后流进长江,再在几千里外汇入大海。她只是想,跟着河水走,终将远离家乡,不会迷路绕回来。至于出走的原因,她没有告诉我。我一次次地试着用一个一个的答案问起,她既不摇头,也不点头。直到更多年后,她终于成功地让自己在这个世界消失,站在她在这个世上最后出现的那块荒草田里,我才隐约明白这个跟随了祖母一生,让她不断出走的原因。我的泪水不可控制地流了下来。
2
屋里突然暗了下来,门外挤进一个身板高大的人,进门的时候,还弯了一下腰,侧了侧身子。我们那里厨房的门比其它的房门要矮窄一些,因为厨房通常是女人们进出的地方。哪个男人有事没事在厨房转悠?
祖母的母亲坐在灶膛前,借着屋外透进来的昏暗的雪光纳鞋。祖母的父亲在吸烟,烟杆是斑竹做的,烟嘴已有些发黄。他的脚下放着一盆炭火,家里铜制的烘笼和铜烟杆,都给没收了,他们就用搪瓷盆盛了木炭烤火。进来的是农会的武装委员。父亲和母亲都有些诧异。武装委员负责组织批斗会,基本可以决定哪些人挨批,哪些人可以放过。他不会上门通知批斗对象。农会里有专职的通信员。
父亲站了起来,诚惶诚恐。母亲是小脚,有些不便,急里慌忙中跌倒了。武装委员很和气,伸手扶住了母亲,按坐在灶膛前的石凳上。父亲抹了一把烟嘴,双手递给武装委员。武装委员接了过来,在火盆前的矮凳上坐下。父亲要让出自己的位置,武装委员没有接受,按他坐下。父亲没敢坐,站了起来,一脸谄笑。武装委员说,你坐嘛,你不坐,我怎么说话?
然而武装委员没有说话。他吧嗒吧嗒地吸烟,一斗烟吸完,他还是没有说话。父亲和母亲不安起来。但是看样子,武装委员从来没有这样和气过。不过和气并不表示什么事都没有。据说要拉人出去吃枪子儿时,武装委员也是这个表情。这么一想,父亲和母亲的泪就要流了出来,但在武装委员面前,他们不敢。好几次,武装委员似乎都要说什么,想了一想,又住了口。他的欲说还休,仿佛挥舞着一把刀,作势欲砍,却又没有劈下。父亲和母亲的心跟着荡来荡去,忽左忽右,像在冰冷的河里被人拉来拽去。
直到第二斗烟吸完,武装委员才开了口。武装委员的话说完,父亲和母亲仿佛死里逃生,心里平稳下来,异乎寻常的平稳。酷寒里,背上竟然有汗水。
武装委员说完就走了,没有等父亲和母亲回话。也用不着回话,他只是来告知这件事的,不是商量,更不是请求。他走后,父亲和母亲从惊惶中镇定下来,才觉出这事仿佛哪里有些不对。
武装委员只说了一句话:他要娶他们的女儿。
父亲和母亲没有说同意,也没有说反对。其实说什么呢,不管从哪个方面看,武装委员都是上佳的女婿人选。他一个人可以轻松提起一头上百斤的大肥猪,轻若无物,脸上一点也看不出用力的表情,这样的人,多少庄户人家争相攀亲,惟一的遗憾,是他不识字,但那年头,识字不识字的差别不大;何况,他又是村里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,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许多人家的命运。因此,父亲几乎不用想,就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,以及自己的女儿。母亲只要想想寒冬腊月不再被赶进水里,而是站在地上接受批斗,就足以动心。
两天过后,武装委员再度上门。父亲心中的那点不快,就如一块小小的泥块换成了石头,压在心头,有些重量了。武装委员说,他的父亲不同意娶进门,而他坚持要娶,想来想去,他只有做上门女婿。
父亲就觉得,事情好像变坏了。他好像跳进了一个坑里,武装委员一步一步地把他朝这个坑里赶。他可以想见武装委员遇到的反对,但想象不到反对到这个程度。武装委员说的更像是一个阴谋,而不是事实:他家子弟众多,现有的房屋是不足以让众多的儿子结婚分配的。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现在拥有的两间房屋:一间做卧室的偏房,和另一间做厨房兼堂屋的原来的厨房。这两间房屋,他是要留给自己的儿子的。现在三个儿子尚未成人,女婿却要上门。接下来的场景,他似乎可以想见:上门女婿进门不久,就把自己老俩口和三个儿子赶出家门,独占了房屋;或者,不赶出他们,以后趁老俩口过世,顺理成章地继承房子,不给三个儿子。
但是,父亲什么也不能做。他惟一能做的,就是沉默,听天由命。
祖母那天没在屋里。她在屋后的蒜苗地里剥蒜苗。我们那里栽种的大蒜蒜苗可以反复剥。蒜苗一般用来炒肉,或者炒后煮面条,叫做“哨子面”。要吃蒜苗,就去大蒜地里,沿着大蒜的根部,从最底下往上剥。过不了几天,上面的蒜苗长长了,又可以剥下来食用。直到大蒜老了,蒜头长成,蒜苗再也不能食用。
剥蒜苗的祖母并不知道,她的一生,就这样被决定了。
因此,祖母回到家来,看见武装委员像在自家一样,指挥她的三个弟弟打扫卫生,颇有些不解。屋里确实有些脏乱了,桌椅破败,墙泥剥落,地面凹凸不平。武装委员带着她的三个弟弟修好了桌椅,糊上墙泥,填平地面。
她的母亲把她拉进屋里,说了缘由。
谁也没有想到,她走到武装委员面前,吼出了沉默整整一年后的第一句话:滚!
这一声石破天惊。她的父亲、母亲、三个弟弟,武装委员,都被惊呆了。他们看着她,像看一件怪物。她的母亲悲喜交集,抱着她,哭了。
沉默一年后的她吼出的这句话什么都没有改变。当天晚上,武装委员就用一个白布包裹提了几件换洗的衣物进了门。没有仪式,没有贺喜的宾客亲友,什么都没有。武装委员自己炒了几个菜,倒上两碗自己家里带来的白酒,一碗递给父亲,一碗放在自己面前,一饮而尽,抹了抹嘴,依着祖母和她的三个弟弟对父母的称呼,对父亲和母亲说:保保、母,你们以后看我的。
祖母的婚礼就这样完成了。
那天晚上,祖母在灶膛前坐了一晚,没有入睡。武装委员在自己隔出来的新房里独自睡下了,鼾声如雷,一屋的人都没有睡好。
第二天,照常去农会上班的武装委员被告知,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,他的职位被剥夺了。武装委员异常平静,仿佛早就料到了一样。事实上,事前他的确被警告了无数次,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,领导是舍不得放弃这样一棵好苗子的。他进到办公室,收拾了自己的东西,然后拍了拍农会会长的肩,说:以后少点斗我丈人,不要太欺负他。说完,扬长而去。
祖母的父亲本以为有了靠山,结果这座山不但没能倚靠,反而滑了坡,垮塌下来,掩埋了自家的房屋。农会会长不会仅仅因为前武装委员的一句话,就停止了对伪保长的批斗。相反,农会会长抓住了一份生动的教育材料。这份材料是可以好好利用的,利用好了,可以积累经验,上报、推广,取得更大的影响。
因此,祖母父亲、母亲接受的批斗不但没有减少,反而变本加厉,更为频繁。
武装委员再也没有权力阻止对他的岳父、岳母的批斗。但是,他有自己的办法。这个办法,是我们这个民族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生活经验,那就是玩阴的:凭借自己根正苗红的出身和高大的身板,他专门找那些提议、通知、批斗他的岳父、岳母的人寻衅滋事,打上一架。只要对方被他激怒,他就胜利了:我们那里没有人打得过他。他的出身保证了他不会被戴上帽子,而他的家族让他不怕别人陷害:他的三个姐姐以自己姣好的身姿,嫁给了乡里和区上、县里的干部。他的家族在我们那里异常显赫。
从此,武装委员由我们那里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,转变为有名的恶棍。
没多久,再也没有人敢认真批斗这两位老人。因为不管以哪种方式斗伤了他们,当事人要么会和前武装委员碰上,被暴打一顿;要么家里的菜地、猪牛、鸡鸭会莫名其妙地出事。农会会长打上去拘捕前武装委员的报告被驳了下来。上面说,这是人民内部矛盾,不宜以敌我斗争的方式解决。解决人民内部矛盾的方式,就是组织人员帮助、教育,简称帮教。
帮教大会在夜里进行。农会会长要将帮教会开成批斗会。他要煞住这股歪风,否则他的职位就没有存在的价值。他吩咐人暗地里准备了棍棒、砖头,要趁机狠狠收拾一番前武装委员。
有人走在了他的前面。从前武装委员被关押那天起,他的父亲就叫来了家族所有的男人——他的五个儿子,七个兄弟,还有兄弟们的全部儿子。近二十条大汉昼夜守在前武装委员关押的地方。经验告诉他们,这样的斗争会,斗死个把人确实算不了什么。
明晃晃的瓦斯汽灯下,前武装委员押了上来,他的岳父、岳母、妻子也被拉来陪斗。台上,农会会长亲自上阵,慷慨激昂地控诉反动分子的阴毒险恶,前武装委员的立场如何不坚定。台下,前武装委员的父亲叔伯、兄弟、堂兄堂弟站在前排,紧盯着四周的动静。他的嫂子弟媳们嘻嘻哈哈,荤话臊话满天飞,训斥这位小叔、大伯一头扎进了癫婆女人的裤裆,拨不出来。其他的女人跟着起哄,乱哄哄地盖住了农会会长的讲话,满场粉色,香艳四溢。前武装委员站在台上,昂首挺胸,满不在乎,仿佛他不是来接受帮教,而是接受表彰。
农会会长发言完毕,该是群众发言。有人按照安排,灭了瓦斯汽灯。前排的前武装委员的父亲、叔伯、兄弟、堂兄堂弟们高呼口号,一拥而上,围住了批斗对象。混乱中,两方的人动起拳脚,帮教大会变成了群殴。农会会长害怕出事,只得草草宣布结束。
从此,祖母一家很少被人批斗到伤筋动骨。
第二天,祖母开口说出沉默了整整一年后的第二句话。她对前武装委员说:明天,我们自己搭两间茅屋。前武装委员花了半个月时间,在祖母家二十丈外搭起了两间茅草屋。新房落成那天,祖母和前武装委员搬了进去。就从这天起,前武装委员正式成为我的祖父。
那晚,祖母怀上了我的大伯父。
3
门前“咚”地一声,一把锄头被扔在门外左侧,扔锄头的人没有扶它,任由它横躺在门下。祖父回来了。进得门来,他把瓦钵放在桌上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面朝屋里,点燃烟杆。残阳西照,从宕渠河上溜过来,把他的身影拉长。他的头贴上了桌后的土墙。
瓦钵有一拃高,比海碗略大。我的大伯父和二伯父像老鼠一样,飞快地往桌上蹿去。大伯父毕竟大一些,率先爬上了桌子,抓住瓦钵,把住钵口,脑袋扎了进去。二伯父趴在长条凳上,急得直抓大伯父的后背。大伯父裸露的瘦背上被抓出一条条血痕,他顾不得喊疼,脑袋扎进钵里就舍不得出来。二伯父爬上桌子,抓住他的脑袋,用力摇晃,长条木凳翻了,瓦钵和大伯父一起,滚落下来,砸在地上,碎了,米汤一般混有玉米粒的稀粥流了出来。没有流多远,钵里已经所剩无几。大伯父抬起头,晃晃脑袋,甩掉头上沾着的几粒饭粒,拍拍鼓起来的肚皮,摇摇晃晃地从祖父身边走了出去,在门口被锄把绊了一下,跌倒了,他爬起来,揉揉膝盖,走到院坝里,蹲了下来,数地上的蚂蚁。二伯父趴在地上,像狗一样舔着一尺来长的稀粥。祖父心酸地看着儿子,没有拉他,依旧吸烟。
祖母也从外间回来了。三姑母坐在坐兜里,头耷拉在祖母肩头,并没有睡着。坐兜用竹编成,底部略小,供小孩放脚,中间向后突出,形成一个可以坐的平台,上面比下面大一些,可以容下小孩的上身;坐兜的正面有慈竹编成的两条带子,可以背在背上。我们那里用这种背兜背小孩,经年累月,也不知何时传下来的。
祖母在田里插秧。一个队的社员里,只有她一人把小孩背来,放在田坎上,四周用泥块、石块固实,再下田插秧。队长训斥,说这个样子不像个社员,把小孩放家里未必就死了?祖母没有理会。她放不下。人说,女儿是娘的贴身小棉袄。她这件小棉袄还只是一块布片,还没有做成。她不想这件小棉袄还没有穿上身,就弄丢了。
大饥荒已经进入第二年。三姑母是队里最小的小孩。祖母土地肥沃,接连生下了大伯父、二伯父、三姑母。别的妇人已经干涸了,三姑母还出生了。不过,三姑母出生后,祖母也枯了。
祖母从地上拉起二伯父,给了一巴掌。二伯父没有哭,又溜下地,捡拾仅有的几粒玉米粒和碎了的瓦钵片,伸出舌头去舔。祖母倒哭了起来,一边哭,一边数落祖父。她骂祖父不是个男子汉,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自家的婆娘,一样按时出工,一样干活儿,干的活儿比谁都多,打的工分却比谁都少,只因为不舍得把小孩丢在家里,背去了田边地头,一边干活儿一边照管;这样下去,这家人还活不活?
祖父装上第三杆烟,懒得回嘴。他不是没有找过那些人。他找过。但是,他面对的是一个虚空的、只在愤怒的心头存在的对手,不能实实在在的触摸:粮食收获后,交完公粮征购,剩下来的只有那么多,是按工分分的;工分标准是两百多个社员共议的,干什么活儿拿什么工分,谁也不能例外;派工倒是干部们派的,但是,有人说了,全队谁像你婆娘那样,干活儿还拖个尾巴,既要拖尾巴,当然就要照顾她,给些轻点的、有空时间的活儿。没错,有的人是巧滑一些,能瞧苗头,能看脸色。但这有什么办法,谁叫你自己没这本事?
这些年来,祖父也累了。自从和祖母结婚后,他就一直面对强大的对手,飞快地奔向中年。开初,他的父亲、兄弟、叔伯、堂兄堂弟可以架住挥向他的拳头,却不能清除他脚下暗地里的绊子。过了些年,时移势易,祖父的对手变成了一团空气,不能成像,却时刻包围着他。在某种程度上,这些对手里有他的父亲、兄弟、叔伯、堂兄堂弟。他挥舞着拳头,徒然耗费力气。渐渐地,他松开了手掌。他曾经挺拔的高大身板像揉进了苏打粉,迅速松软下来。
祖母数落了一阵,也没了力气。三姑母在她肩头哭了起来,声如蚊蚋。她放下坐兜,抱起三姑母,把干瘪的乳房塞进她的嘴里。三姑母咂吧了几下,觉出受骗,哭得更响亮了。祖母抱起三姑母,在屋里转圈儿,一边转一边拍打三姑母的后背。以往就是这样,三姑母哭得没力气了,就自己息了声,睡了过去。
门外进来一个人。祖母的母亲听见了女儿的哭骂声,拖着一双小脚过来了。她放下一只碗,拖起地上的二伯父,走了。碗里有大半碗薄粥。祖母的眼泪簌簌落下,进屋拿出一只小碗,倒出一小部分,抱着三姑母,端着小碗进了屋里。桌上还有半碗粥,那是留给祖父的。
第二天的饭是祖母打回来的。祖父从此不再去食堂打饭。祖母是个女人,还是个带着一个不足一岁的小孩的女人,也是我们那里曾经很有名的有些姿色的女人。祖父不好开口求人,祖母可以。三不五时,她厚着脸皮,可以多磨蹭一碗半碗稀粥回家。打回饭来,先分出最多的一份,藏在屋里某个地方,那是留给祖父的;再分出一份给三姑母;然后分给二伯父、大伯父;最少的那份,是给自己的。常常,祖父回家时,祖母告诉她,自己已经吃过了。
大伯父高烧三天三夜。祖母没有再出工,守在大伯父身边。她将生姜切片,埋在灰堆里烤热,在大伯父的额头、背上、手弯足弯处刮。整整三天三夜,三岁的大伯父身上布满了一道道的红的、紫的血痕。眼见生姜无效,祖母从深井里打来凉水,淋湿毛巾,敷在大伯父的额头、背上。大伯父的烧退了,醒了过来。但没有管多久,又发起烧来。
第三天祖父也没有出工,守着自己的儿子。这是他的长子。和祖母不同,他更喜欢大儿子。长子是接替自己顶门立户的继承人。那天傍晚,眼见大伯父的高烧反反复复,祖父说,要不,去医院吧,我去找我姐。祖母想了想,说,夜了,明天吧,明天要是再不退烧,就去医院。若非不得已,她不愿意去求祖父的姐姐们。这些女人是她的天敌,从一开始,她们就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眼。
那天晚上大伯父就夭折了。夜半时分,祖父疲累得睡着了。祖母守着大伯父。她不时用手摸摸儿子,感觉他的烧在一点点退去,而且好像没再复发。到得后来,她觉出有些不对劲了,她的儿子似乎越来越冷,不是不再发烧,而是没有热气了。她推醒了祖父,祖父伸手在儿子鼻下探去,陡地大嚎起来,然后狠狠扇了祖母一个耳光,将她从床上扇到了地下。这是祖父第一次动手打祖母。
后来,我们那里有人说,那天晚上,整个村落的人都听见了祖父的嚎哭,像狼。我们那里的人其实从来没有机会看见狼,因此,也有人说,祖父的嚎哭像鬼叫。总之,不像人的哭声。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,拉上了被子。
第四天,祖父和祖母都没有出工,他们在大伯父身边守了一天。夜深时分,他们用被子裹了大伯父,在宕渠河边的芦苇滩里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,深挖了一个坑,把大伯父埋了进去,踩实了泥土,铲了草皮,盖在上面。选在深夜,一是因为我们那里的习俗,夭折的孩子只能在深夜埋葬;另一个原因,是他们想给自己的儿子留个全尸。
那个夜晚,在漆黑的夜空下,祖母确信自己看见了芦苇花,如雪,漫天满地,河里也铺了厚厚一层,随水而去。
埋葬了大伯父后的第二天夜里,祖母就失踪了。
祖父是被三姑母的哭声吵醒的。白天在河道里挖了一天的淤泥,祖父累瘫了,像稀泥在床上恣意流淌,三姑母嘤嘤的哭声像一只蚊子在他耳边回旋,烦人得很。他嘟哝了一句,意思是叫祖母哄哄哭闹不止的三姑母,又翻身睡了过去。但他没有睡实,因为三姑母没有休止,还在哭闹。他彻底醒了,强撑着坐起,大吼了一声祖母的名字。没有听见回应,他点亮油灯,没有看见祖母。他慌张起来,穿衣起床,看见门开着。他在房前屋后找了几圈,锐声叫唤,没有丁点响动。他慌张了。
此时,祖母已经沿着宕渠河岸走了十几里地。这条道,几年前她曾走过。只是,她不知道。
很多年后,在我和祖母相依为命的那些年月里,她不止一次地说起那个深夜的情形。我偎在她怀里,感觉很冷。祖母说,那天深夜,她听见一个人,或者一个声音在召唤她:走,跟我走。她就起了床,穿了衣,整齐地扣好扣子,开门跟着那个人或者声音,不由自主地走了出去。至于走向何方,走的哪条道,她一概不知道。她只想远离这个让她恐惧的地方。
直到第二天天亮后被人发现。
邻近公社的一个人那天早起捡拾猪牛粪。在那些年月这是极好的肥料,可以换工分。那人看见一个衣着整齐的妇人像梦游一样,两眼平视前方,神情木然,根本不低头看脚下的路,该爬坡上坎就抬脚,该过沟就跨步,好像还有另一只眼看路一样。待得近了,他一眼就认出这是祖母。祖父和祖母的故事随着宕渠河水流传到了不少地方,逢集赶场,修水库淘河道,开大会,几乎所有的集体劳动或集体大会上,都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,因此认得祖父和祖母的人极多。他初时还以为祖母赶夜路遇上了盗路鬼。我们那里常有人在夜里赶路,绕着一个极小的地方转悠一个晚上,就是出不来。人说,这是给鬼盗了路。
那人一声断喝,祖母像从暗夜里猛地走到太阳底下,惊诧莫名,根本不知置身何处,还问那人这是什么地方,她怎么走来的。然后,她就倒了下去,再也起不了身。
祖母是被闻讯前来的祖父背回家的。回到家后,祖母好像变了一个人,先前的她温顺、柔弱、沉默,所有加诸于她的事情,她都是承受或逃避,最后逃无可逃时,她就默默地忍受下来。这次出走回家后,她成了我们那里有名的悍妇,敢和队长、记工员叫板,和大队书记的老婆打架。因为少打了一勺粥,她把食堂炊事员砸得头破血流。祖父也成了她忠实的奴仆和打手。她说谁欺负了她,就非得让祖父找补回来,否则祖父就得忍受长达七八天的谩骂和责罚。责罚的方式是不让祖父上床睡觉。骂起人来,她可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醒着的时候不停地骂,从早到晚,很少停息,越骂越精神。常常在寂静的深夜,她的谩骂声充塞了整个村落。开始狗们还跟着狂吠一阵,到得后来,连狗都懒得理会了。大大小小的批斗会、帮教会,她开过不少;祖父的拳头也没有冷落过她。但她依然故我,只要能起床,肿胀着头脸,照样开骂,毫不收敛。
祖母从此声名远扬。我们那里的人背地里都叫她“癫婆”。没有人再跟她计较。每逢有什么风吹草动,都不再批斗她。也没有人再敢克扣她家的口粮工分。当别人从收获过后的田里地头捡些遗漏的土豆、番薯、稻谷、玉米都得上交时,只有她敢拿回家来。没有人再跟这个不可理喻的妇人计较。我们那里的人宽容了她,尽管背地里都叫她“癫婆”。
我们那里的人说,祖母在离家出走的那个晚上其实就死了,她的魂灵从此离开了肉身,她的肉身被一个恶鬼占据了,所以祖母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,一个与以前的她迥然不同的人。这样一个被恶鬼或神灵附了体的人,总能给人一种莫名的畏惧。她要是缠上了谁,谁家就不得安宁。
很多年后的一个冬夜,一盏孤灯,两人相对,三只老鼠一只接一只地从床前跑过。祖母说,在守着大伯父尸身的那一天里,她想得最多的,并不是大伯父的夭折,也不是祖父的那个耳光,而是计算在即将到来的年底结算里,自家能够分到多少口粮。愈算,她愈觉心惊:按照他们能分到的口粮,离秋收还有两个月,他们全家就得饿死。她被这个结果惊呆了。
那个冬夜里,祖母语气平和,神态安详,尽管事涉生死,她却像在述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和事。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更没有恐惧和焦虑,甚至,还带些许庆幸。她一定以为自己远离了它,不再被它控制,回归了日常生活。她并不知道,其实它一生都跟随着她,并在多年后将她完全笼罩、击倒。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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